逐渐习惯跟人握手,通常,大部分人握手都不轻不重恰到好处,很礼貌,我也握得很轻,偶尔会遇到很重很用力的就印象深刻,比如方军,像摇晃的船。在小说《悲观主义的花朵》读书会之前,跟廖一梅简单聊了几句会场前的准备,她的握手非常轻,轻得让你觉得异样,和小说里陶然强烈的精神撞击相反。给她看我准备的几个问题,她笑着说现在每天都要回答成堆问题,说待会儿问什么都可以,没关系。

想起头天准备时,在一本嘉宾签名册里翻看以前沙龙嘉宾的签名,大多较为正式,翻到她去年秋天来沙龙时的签名:不错的下午,就是蚊子很多(大意)。很活。

率真,是后面贯穿始终的印象。

整个读书交流会,基本上都是年轻人,围绕她的作品以及她的生活态度,创作态度,爱情观,悲观态度,大家问了有三十多个问题。大部分是女孩们在提问,且更多侧重生活和面对抉择上,这个现象很有趣。

现场面对面的交流,跟主要人物的沟通方式有莫大关系。看诗人多多的访谈,提问者往往处于被动,多多的回答多是否定提问,并衍生自身的观点。廖一梅的风格,则是发散式的,有时候你不好归纳她的观点,但好处是,她自己讲述的时候会很自如。不记得是什么问题了,她发散式地谈,主动谈到网上读者对《》一书中的人物对号入座,她说你们在这里可能不好意思问我,但我真的去看了,看完很震惊,边看边笑,连儿子都吸引过来了。

说到她的头发,红色的染发遮在黑发后面,她说和她的个性也比较相符。小说里,陈天说陶然是沉默的火山。

签名时,她抱怨,说正好现在剧场有个工作人员也叫陈天,每天就听到“陈天”“陈天”的呼来唤去,头都大了。

整个读书会下来,悲观、困惑、勇敢,是我听到最多的词。廖一梅常常提到叔本华,无论是读书会上还是小说里,她是悲观主义者。她有很多困惑,贯穿始终,是她的创作之源。她看重的品质是勇敢,出乎我意料。以前问过身边的朋友们,最看重什么品质,大多都是责任、善良、诚实,勇敢──是从未出现过的一个词。

由于传统阅读经验的影响,无论是读《悲观主义的花朵》还是《恋爱的犀牛》,看完一遍,并没有立即获得什么很强烈的感受,廖一梅也强调,写实的叙事不是她关心的,她只关心事件背后的指向。读了书评,再回头翻翻,才逐渐体会到作品带来的一些东西,马路和明明被边缘化又不妥协的悲哀,悲观主义者陶然在爱情面前的剧烈挣扎甚至让小说没有任何暖色,那些在话剧中才有的标语一样的句子穿梭在小说里,也借此逐渐理解了同为编剧出身的鱼老师写的那些文章。对于不常看话剧乃至剧本且领悟力不高的人而言,来回读一读,就能慢慢理解了。

廖一梅

小结一下我笔录的现场交流情况(只保留了我大致记得答案的那些,这里有水锈的录音整理):

1 《悲》的创作缘由
《像鸡毛一样飞》的电影剧本撰写和修改历时一年,改过多次,希望能完全有一个自己作主的创作。

2 《悲》的书名的含义
生活是软塌塌的状态,经过艺术手段的加工,呈现出的是琥珀这般展现初始状态的宝石。以犀牛、琥珀命名,传达的是作品的质感。人在爱情面前往往是无力的,但依旧会挣扎,在艰难中生出花朵。

3 创作中,生活中遇到艰难,产生动摇,如何坚持下去?
出游,在单独的地方想清楚,和朋友一起探讨这个问题。谈不上坚持,因为一直有困惑,便一直在去解决困惑。诚恳地,不回避它,要勇敢。

4 如何面对导演修改自己的作品?
庆幸自己遇到一个能包容理解自己的导演。出于长期的合作,与导演之间相互信任,相互尊重。

5 谈写作,为何会写作?
将写作视作一种自我救赎。有表达的欲望。

6 影响最大的人、作家、作品?
对排序很头疼,无法排序和枚举。

7 谈创作和自己生活经历之间的关系
创作无可避免地向自身的生活取材,但生活经历不等于生活经验。创作来自对自身生活经验的把握和探寻。

8 创作灵感的来源?剧本中为何总有很强的矛盾?如何走出自己的困惑?
灵感来源于生活中的困惑,并且企图表达。困惑一直存在,且层出不穷,所以一直在解决。并不认为是要“走出”,而是常态。

9 《犀牛》《琥珀》的演出现场,表现手法很开放、很实验,这是否跟剧本本身比较实验有关?
创作剧本时并不太顾及演出的需要。因为与适合的导演之间的默契和信心,因而创作时无顾虑。剧本中的实验性质的内容(比如杀犀牛),只是为了达到表征的效果,不一定需要完全据实地呈现。(第一次是在观众席用充气的犀牛模型,第二次是大冰块,犀牛的心是冰块中的一枚苹果,第三次在大剧场,为达到观赏效果,所以是从天而降的红布)又要杀犀牛了,孟京辉语。

10 因《悲》一书上的宣传语提到可以与昆德拉的小说《生命中不能承受之轻》并列来读,对昆德拉的这部小说如何看待,以及相应的电影《布拉格之恋》?
生活现实就像是泡沫,问题层出不穷,自己对写实的泡沫全无兴趣,只喜欢泡沫后的指向,所以自己的作品中,并不强调写实或者剧情。

11 是否认为爱情是一个人的事情?爱情应该是让自己幸福还是让别人幸福?
无法给出确定的答案。自己作品中谈论的不是如何获得“幸福”,而是着力在表达爱情中的状态,恋爱中的人,会呈现出很饱满的个人状态。

12 《悲》表达的东西是否暗含些许荒诞的意味?如何在生活中保持尊严?
多与人沟通,生活如意,就很好,谈不上保持尊严。

13 《犀牛》和娄晔的《颐和园》都有郝蕾与段奕宏演出,两部作品是否有关联?是否认为自己就是悲观主义的花朵?
《颐和园》呈现的就是自己学生时代的状态,看了很多感触。郝蕾出演《颐和园》,她也很支持,觉得适合。对自己是否是悲观主义的花朵,不好评价自己。

14 幸福有两层内容,一是世俗生活的美满如意,一是本源的幸福。如何追寻本源的幸福?
每个人有自己的办法。对追寻路上的困难,尝试消解它。

15 是否会陷入偏执?如何平衡现实与艺术创作中的偏执?
不觉得自己是很偏执的人。不擅长来寻找平衡。对于偏执或者其他的评价,很淡然。

16 《犀牛》的这个表征,是否跟前人作品有关?写作和剧场表演以及屏幕脱离后,如何保持生命力?
没有关系,只是觉得犀牛能传达出作品本身的质感,就采纳了。作品创作和作品被表现,是相互独立的,并且在创作时,也有意识地保持距离。

17 觉得人最重要的是什么优秀品质?最看重自己的哪些品质?
朋友评价自己:聪明。这不全是褒义,自己更喜欢“机灵”这个词。对于其他人,比较看重“勇敢”。人往往会依据前人的成功之路而给自己划定坐标,导致固步自封,这是不勇敢。勇敢去超越的人,往往坚强,也更有可能创造奇迹。

18 创作时的状态?怎么想到染发?
电脑写作,没有什么怪癖。04年排《犀牛》时,头发被剪坏了,造型师建议染发会弥补,效果不错,就保持下来了,且自己不是喜欢经常改变习惯的人。一缕红头发遮在黑发的后面,觉得也挺符合自己。

19 现在功成名就时,怎样来面对命题创作?
所谓成功,意味着你不再需要被迫进行命题创作。自己没有生活压力之后,就再也没有进行过命题创作了。

20 对李锐、蒋韵的神话小说《人间》的看法。
很喜欢且看完感触很深,尤其是写许仙与白素贞的儿子那部分,儿子俊美,但在某个时刻会脱光衣服,爬树,伸出长舌头去捕食昆虫,他发现自己的这个异状时很惊恐,但现实如此,你无法抗拒,无法选择,无法改变。很现实。

22 《悲》在初版时被删节部分?
写完后一星期就确定出版付印了,没有什么修改意见,在当下的出版环境下,最后主编建议删除有关性描写的两个段落,因为不影响作品主旨就删除了。这回的版本还原了。

23 面对痛苦时,是解决重要,还是体验这痛苦重要?更看重当时以理性的心态对待还是感性或者其他的?
都重要,较侧重体验。

24 《魔山》的创作起因?是否会再创作儿童剧?
为孩子。与其给孩子小的回馈,不如给他一个大的完整的,所以有《魔山》。以后应该不会再有类似创作。

25 是否看网络小说,以及对网络小说的看法。
不看,除了写作和邮件,上网很少。阅读依赖纸媒,从小养成的习惯。

26 认为自己是主动的人还是被动的人?是否有动力在推动你的创作?
不好说是主动还是被动,可能算是主动。写作是缘于需要表达,自小就喜欢,早已成为生活的一部分,不需要推动力。

27 将世界视作一张纸,有正面和背面,会翻看背面去看吗?
认为世界很复杂,远超过平面,是立体的。无法回答。

28 是否因为更热爱书面的表述,而弱化了口头交流的方式?
同样喜欢现实的沟通,面对面沟通也显得更有诚意,效果也好。

Posted in people, reading at June 17th, 2008. No Comments.

相遇有两种,一种是双方直接发生接触,形而下或形而上,一种则是出现在第三方的视野里。在阅读经验里,前一种相遇颇有意思,余华在随笔《胡安·鲁尔福》里提到,陷入写作困境的马尔克斯在一个不眠夜里通过薄薄的一册《佩德罗·巴拉莫》和鲁尔福相遇,同时也提到 “让-保罗·萨特在巴黎的公园的椅子上读到了卡夫卡;博尔赫斯读到了奥斯卡·王尔德;阿尔贝·加缪读到了威廉·福克纳;波德莱尔读到了爱伦·坡;尤金·奥尼尔读到了斯特林堡;毛姆读到了陀思妥耶夫斯基……卡夫卡名字的古怪拼写曾经使让-保罗·萨特发出一阵讥笑,可是当他读完卡夫卡的作品以后,他就只能去讥笑自己了。”,文学里这样“动人的”相遇,一位大师启发了另一位大师,余华写到:“文学就是这样获得了继承。”。

第二种相遇则较为难得,余华也写过一个段子,是马尔克斯和福格纳的“相遇”,有点苍凉。我这里记录的,也是第二种相遇,它出现在我最近的阅读视野里。

我看书通常是好多本一起读,其坏处是常常无法把一本书读完,好处则是穿插在各种不同文本里,刺激想象,也有趣之极。今天早上起床读张大春的类小说《聆听父亲》,某个章节里他引用了史诗《奥德赛》的故事:小国依塔特的国王奥德修斯参加所属部落的远征,胜利后依旧在外流浪了十年才返回故乡。奈何归家时面目全非无人能识,而其妻子正被一百零八个同族子弟要挟改嫁,奥德修斯通过种种方式证明自己的身份,赢回了自己的妻子。看到这儿觉得异常眼熟,原来昨天晚上读于坚新出的散文集《相遇了几分钟》时,某个章节里也借用了奥德修斯这个故事。一时间,奥德修斯成了纽带,张大春和于坚,一个在台湾,一个在云南昆明,一个今天早晨,一个头天晚上,两位作家就这样一前一后地相逢在我的视野里。

而相遇仅仅是开始,有趣的还在后面。就像橘子瓤被食用,橘子皮和白色的经络则可入药,人们通常各取所需,讲故事也是如此。

于坚对奥德修斯这个故事的引用出现在章节《棕皮手记·故乡费里尼》,开篇就写到:“他(费里尼)是那种在所有人的故乡都消失之后,可以把关于故乡的记忆一次次复活的导演。” ,于坚只讲述了故事的一部分,即奥德修斯如何向妻子和旁人证明自己的身份这一过程:最先嗅出他气味的老犬、被旧仆人认出的脚上的旧伤疤、向他父亲指出童年种下的那些果树、以及他亲手砍下巨大橄榄树为妻子做成的床。这一切,最终指向一个目的,就是希望再一次获得故乡的认可。

而张大春则瞄准了奥德修斯在外流浪的这十年,为什么在战争胜利后还要流浪十年,这十年里奥德修斯都干了什么。于是我们随着大春的说书人般的叙述,渐渐了解,这十年里,奥德修斯有一年睡在女神喀耳刻的床上,有侍女伺候饮食和沐浴,生活无忧,直到某天他的随从提醒他得继续踏上回乡之旅,他才不舍地离开。途中船没,随从都淹死了,他被奥鸠集岛上的美丽女神卡吕普索救起,给他饮食衣裳并许诺他长生不老,奥德修斯于是又在这位女神的床上睡了七年,直到宙斯的使者赫尔墨斯带来口信,要女神放掉被“囚禁”的奥德修斯。讲完这个故事,大春的寓意才凸现出来:“一次又一次的囚禁不停地召唤人们,一声又一声唱的却是自由。”。

回头来看,我就像市场里卖鱼的小贩,傍晚快收摊儿时,于坚顶着他亮澄澄的大脑门儿慢悠悠地踱步到我的摊位前,问我要去了胖头鱼的鱼身,说是晚上要做红烧鱼块下酒。第二天早市,黑黝黝的张大春推着自行车冒着小雨赶到摊位前,把昨晚于坚没有要的鱼头买了去,说是中午要做剁椒鱼头下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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