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来走得晚,深夜晃晃悠悠走在回家路上,车少人少,街面开阔路灯相伴,适合想心事,和自己对话、自我开导、自解自嘲,哼着感伤的情歌相伴,一路就这么走下来了,发现街心花园里很多不知名的花在夜晚还开着,植物的气息裹着夜风,感叹忽而今夏大约就是这样吧。走到小区的院子里,大部分人家都歇息了,楼房屏蔽了外围的街灯,院子里清光一片,“像撒了一层盐,余华肯定会这么写” 我暗自想,“寂静的月光下的院子,多有诗意呀”,待我抬头,一轮亮盘盘的月亮高悬在头顶,我望着它出神,方才的思绪全无,好像被月光抹过一道,刹那间心底异常安静。
读《今天》杂志第88期《新媒體專輯》(PDF版 3.3M),开篇是宋琳执笔的悼张枣文《歸來吧,張棗!》,有一段这样写:
張棗不僅注重成詩過程的經驗提純,亦强調頓悟式的瞬間呈現,其音調甜美,其詞色炫耀多姿,其詩思綿密而奇巧,其天真之情如皎月撲面而起,燦然於前,其神秘機境常使讀者迷復而不知返。
“如皎月撲面而起,璨然於前” ,有突然见到月亮时的惊讶欣喜之心境,跟我那晚一样。
读美国人威廉斯的自然主义散文集《心灵的慰籍》,译者程虹这样写到:
她的母亲是笑着离去的。在母亲去世的当天晚上,她走到室外,眺望夜空,将她内心的感触浓缩为这样两句话:“一轮满月悬挂在繁星点点的夜空中。那是母亲的脸在闪闪发光。” 这不由使我想起中国唐代诗人寒山的那首描述寒崖夜景的诗:“众星罗列夜明深,崖点孤灯月未沉。圆满光华不磨莹,挂在青天是我心。”
“挂在青天是我心”,亦恰是那晚我的心情。
月光涤荡人心,让人平静心安,清醒澄明,然而月光的用途也不仅限于此。张大春在其小说《聆听父亲》里有个著名的比喻:
这个写作的念头突然跑出来撞了我一下的那一刻,我站在我父亲的病床旁边。从窗帘缝隙里透进来的夜光均匀地洒泻在他的脸上,是月光。只有月光才能用如此轻柔而不稍停伫的速度在一个悲哀的躯体上游走,滤除情感和时间,有如抚熨一块石头。……这是我开始写下一本书的时候了,它将被预先讲述给一个尚未出生的孩子听——在巨大无常且冷冽如月光一般的命运辗过这个孩子之前;这个不存在的孩子将会认识他的父亲、他的父亲的父亲,以及他父亲的父亲的父亲。他将认识他们。
月光在这里是喻体,本体是命运,月亮在这个比喻里被用得淋漓尽致:“冷冽” 是感觉,“碾” 似乎由“巨大的命运”而来,其实还是月亮的喻体未完,明月如盘,是视觉。我读到这里,脑子里的形象是,一轮巨大的月盘缓慢地碾过酣睡中的孩子,不闻咯吱作响,唯有岁月无声。
而我在去年寒冬的某个夜半,牙疼得要命时,无比清醒的脑海里反复升腾的,就是这个比喻,牙疼就仿佛正被巨大的月盘缓慢碾过,嗜糖果的西西弗啊……